想起一些往事碎片

小学时的我是个很鸡贼的人。教师节,家长都送班主任礼物,学生都给主科老师寄贺卡。我很聪明地想,他们太热门了,记不住你到底写了什么送了什么。我给副课老师写贺卡吧,门庭冷落的时候,三轮车也算车马了。
我给美术音乐常识体育老师们都寄了。落款是X班的倪一宁。我怕他们没有耐心去翻名册,怕他们记不清这是谁,我价值两块钱的心意啊,不能落空。
效果是显著的。那年体育考试测走正步,人家走一次我走了三次,同学抗议问为什么,那个五十多岁的,叫保罗的老头子说,因为只有她给我寄贺卡呀。
也是那一年,我们学校搞民主测评,学生给老师打分,我清楚地听到有同学说,给体育老师零分,他收了好处,偏心。收上去之后统计,他的确在体育老师中排名垫了底。
还是那一年,我因为搬家,转了学,再也没见过保罗,印象中他很结实,会说俄语,会提前下课五分钟,让我们早点去食堂抢饭吃。

我很难讲清楚,这一则风波带给我什么影响,我还是一个机灵的人,跟导师关系好,会主动擦黑板,会记住谁谁谁的生日,会恭恭敬敬发短信祝福新年。
这就是很多人口中的情商高吧。但是每次我快要陶醉于自己的机灵,快要油滑得抓不住一尾真心的时候,我会想起保罗。当有人被你的“情商”所打动时,你多多少少,会有一点愧怍的。就像我快要回大陆了,一堆护肤品带不走,我随手给了一个台湾朋友,她感动得要命,特意给我带了她妈妈亲手做的鸡汤过来,她说你一个人很辛苦,这个焖了很久,很补的,你快尝尝。
我不好意思抖落真相,说我只是箱子装不下了,又剩了很多,舍不得丢掉,才想做个顺水人情。我只能说谢谢呀,谢谢。
最近收到很多私信,夸我善良夸我聪明,我其实挺糟糕的,特别擅长俘获别人的好感,但又不知道,如何处理那些心甘情愿的战俘。就像我很擅长做朋友,我知道怎么聊天怎么扮傻怎么活跃气氛,但我不知道怎么做别人女朋友,因为一小时的相处靠技巧,一年的陪伴需要认真,而一辈子这种事情,简直是在赌命。

当然,人很会犯贱。很多时候,心思比心意重要,手腕比诚意重要,尤其在感情问题上,越投入越容易搞砸。
但运气常挣脱你的掌控力,哪怕你把人情规则揣摩得一清二楚,把人性特征分析得头头是道,善于笼络讨好做惯了大众情人,你还是会在某个时刻,被笨拙的可笑的爱所击中。那一刻的你,真的不仅想做一个高情商的人,也想做一个好人。不是那种问“你没事吧”的好人,也不是说“以后来上海找我玩”的热心人,是“你需要我干嘛,我立刻去”的那种人。一定有那么一刻,你不想再赚取成本低廉的感激,而是想,踏踏实实地,为对方做一点事情,对他好一点,当然结果可能很糟,你的付出可能血本无归,你的谅解被视为无能。但说真的,一生都只满足于做感情上鸡零狗碎的小本生意,也是一种未脱贫的表现。人还是要有拿的出手的,整存整取的大额感情的。
倘使你不幸或侥幸的,遇到了这样子的时刻,你尽可以挥霍你的善意。它可能储备不多,但放心,善意是越给越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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