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怪老头

同住一个房间的,是一位老头。其实年龄不大,恐怕未到退休的年龄,但初次见到,便萌发了叫他“老头”的念头。

那时因为酒店入住的手续问题,我被暂时挡在大厅里,无法入住,只好拿着厚重的行李放在沙发上。老头正好坐在沙发上。

“出门忘带身份证了。”见他很感兴趣的看我,于是我懂他心事似的,主动交代了。

“噢,出门怎么会忘记带身份证呢?你以前没有出门过?”他这样的责备带疑问,倒是令我意外。简直就是长辈的口气,受不了。这是他留给我的第一印象。但我还是回答了他的责备。

“之前出门,都是接待方办理好一切,倒是没有一次用上身份证的。倒也知道出门带身份证的,就是这样调皮了一次,想一想不带会怎样,结果就这样。”我摊手。

“那这样,用主办方工作人员的身份证办理入住吧。”他面无表情的出主意。

“是的,也是这样想的。”其实之前已经联络好主办方的工作人员,对方答应借用身份证,现在我们一起等待办理入住的手续,但酒店的生意好像好到不行,我们排在了队伍的后面。

“那这样,”老头又想起另外的事,他拍拍替我办理入住的工作人员,“把我和他安排住在一起。”口气温柔,却又像下命令似的。

“住在一起?”真是令我意外,一位出门不带身份证的小男生,能引起老头的兴趣,甚至要求住一间屋吗?我受宠若惊,但又忐忑,像这样的老头,大概是不好处的。我想起了卫生间、电视、安静的空间、要看的书,要熬夜写的文字,也许一切都要归零,因为有了老头。

“你的住处安排好了么,在哪个房间?怎么不上去呢?”我很好奇,大厅里所有的人都进了自己的房间,只有老头将行李放在大厅,一个白色的塑料口袋里散放着几块烂兮兮的饼干。

“噢,我是来换房间的,之前给我安排的房间,我看了,正对马路,吵到不行。我是爱安静的人,所以强烈要求给我换房间,还和服务员吵了架。”

我背过身去,闭着眼暗自叫“my god”,但我想不出任何拒绝和他住在一起的理由。出门在外,住处都由主办方安排,都是以和为贵的相处,怎么能拒绝老人家呢。但我担心,这个怕吵嚷着和服务员吵架的老头,会同样被我的键盘声吵着,搞不好还和我闹不愉快呢。

两个小时后,入住手续终于办妥,和老头拿着房卡乘电梯,问他些俗气的问题,比如姓氏,何方神圣。老头依旧一脸严肃的回答,话不多,回答完后又不说话。我暗自叫苦,该是多沉闷的几个夜晚啊。

进房间后各自捡拾行李,我将所有的东西分类从包里拿出,放在桌上,最后笔记本放在桌上。

“你的电脑可以上网炒股吧。”老头问。

“倒是可以,但就是没有带鼠标,恐怕不好用。如果你要用,尽管用便是。”我说。

老头双手插在口袋走过来,端详一番:“能上网,怎么不能炒股呢?没有鼠标,可以用手指啊。”

“是啊,可以,你尽管用,我的意思是怕您用不惯,你试试。”

“算了,我用手机联网,手机也可以。”老头坐回到椅子上,摸出手机上网。

奇怪的老头。我在心里好笑的想。此后两个人便很少说话,捡拾完东西,我出门,约朋友逛街,晚上十点回房间,老头窝在房间里紧握遥控器看电视,每到播放古装或者抗日战争的电视剧,便看十分钟,然后再转台,又是古装和抗日剧。

我买了两袋咖啡,留一包给老头,说请你喝咖啡啊。他愉快的收下,我动手开始写东西之前,把水壶提到他面前,示意给他一块将咖啡冲上。

“不,我晚上不喝咖啡的,先留着。”他摇手。

“那我就先喝了,我这个人怪,晚上喝了咖啡才能安宁,不管写东西啊,睡觉啊,都不影响。”我笑着说。

“那我不行,人老了,茶几乎都不喝。”老头说。

因为这样的聊天,房间里的气氛比先前变得好很多,开始觉得老头也不怪嘛,严谨、少言、不能多喝茶、咖啡也不喝,这是但部分老头都有的特征,普普通通的老头而已。不由得松口气了。而且我们一老一少简直是绝佳的搭配,他很惬意的掌握遥控器,不停的换台,分贝倒是有点大,但我早已经习惯了在任何环境下写作。而我则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的打字,老头从不过来瞟上一眼。都是做文化的,我想他了解写东西的忌讳:千万不要打扰正写东西的人。那些正忘情的打字写作的人,状态就如正在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性爱一样,如果中途打扰一下,后果简直不得了。

午夜十二点,所有的文字写完,澡也好好的洗了,我坐在床上看报纸和书,觉得一天的安排都做完,应该睡觉时,老头还穿着衣裤缩在被子里。

“睡了么?影响你不?”老头问我。

“不关事的,尽管看好了,我是瞌睡一来,地震都震不醒的。”

“哈哈哈,是不是啊,那就好。”老头爽朗的笑着。其实我撒了谎,别说地震,就是一个小小的声音,都会将我的从梦里拉出来,然后这一夜再无法入睡。高质量的睡眠,对我来说,简直是一种奢望。

但我想,既然老头先前让我写得爽了,再怎么说也该让人家看电视看爽些啊,只是很纳闷的是,这还是先前在大厅嚷着说“我是爱清静,怕吵闹的人”的那个倔强的老头吗?过了凌晨还看电视的老头,至少在我来看,是少见的。

真是精力旺盛的老头啊。我这样一边想着,一边沉沉入睡,期间起来上了三次洗手间,翻了N次身。

“呵呵呵,喝了咖啡,睡不着啊。”电视还放着,老头蜷曲在床上,依旧没有脱衣裤,床头灯已关闭,我原本想老头大概睡着了,结果他却在黑暗中冒出了这样一句话。

电视上还放着抗日电视剧。

“哪儿,是想上厕所了,睡得香啊。”我重新钻进被窝,刚要睡去,突然想起件事,于是问他:“坐了一天的车,风尘仆仆,洗个澡恐怕要舒服些,您洗澡了吗?”

“噢,我不洗澡的。”老头说。

“真是怪老头。”我默默躺下,心里念着这句话。再次被吵醒,以为还在夜间,脑袋沉重到不行,伸手去抓手机,我的天,早上七点。老头背对着我呼呼呼的叠被子。

“奇怪的老头,看电视到凌晨两三点,早上七点就起床,还能不能一起玩啦!”我崩溃的将被子拉上来,将头盖住,抚摸我剧烈起伏的左胸脯。

还有更绝的,当天晚上,老头拿着我送给他的咖啡过来,扔到我放电脑的桌上:“咖啡还你,我不喝的。”

我张着大嘴巴看他离开——真是怪老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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