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说好不思念

觉得这一刻是难以理解自己的。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没有征兆的,老家的影子就跳进了脑子里。

当年说好不思念

那条路、那个院子、那些人,通通地,一股脑儿地往脑袋里塞,最后竟然像变成一溜溜的青烟,从胸前升起,到眼前时便弄得我热泪盈眶的。

“真是奇怪的感觉。”我努力抑制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我了解自己,虽然是细腻到不行,容易伤春悲秋的人,但平生以来,为故乡悲伤,算是头一遭,因为在我的记忆里,故乡是永远不值得惦念的。

故乡贫穷,我出生的1982年,深刻的记得总是粮食不够吃、衣服不够穿的窘境。但即便再穷的地方,也会有活得有滋有味的人,于是姑妈一家,就成了这些群体中的一员。好在有了姑妈一家的“活得有滋味”,所以我在上初二之前的衣服,总算是跌跌撞撞的有了着落。

当然,我知道形容衣服,本不应该用“跌跌撞撞”这样的词语的,但每当想到那几年,我便不得不重新回想起穿着从姑妈那儿捡拾来的衣服在乡间的小道上、在充满白茫茫晨雾的早上,我拖着长长的袖子、长长的衣襟,一晃一晃的奔向学校。记忆经过多年的淘汰和洗练,也不知道为什么,当年穿那些衣服走路的形状,到现在就成了“跌跌撞撞了”。但如果要给贴切的描写,恐怕真应该是“翩翩起舞”这样轻盈的词语,年龄小、身板也小、同时也不知愁滋味,穿起长衣服走起路来,确实有翩翩起舞的形状。

除了在穿衣服这个问题上的窘迫,在吃的方面,也好不到哪儿去。我记得小时搞计划生育普查的时候,父亲还带我们兄妹外出好几公里去别人家躲避。怎能不躲避呢,年轻时父亲心高气傲,一意孤行,发誓要拥有最圆满的人生,于是一儿一女便成了圆满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不过最遭殃的,就是母亲。

为了完成父亲的理想,母亲先后为他生过5个孩子,但最终存活下来的,只是我们现在的三兄妹。关于孩子,每每想起,就无法忘怀同父亲母亲一起经历另外两个兄妹惨然死去的场景。

一个妹妹在午夜死去,什么原因,我一直无法得知,只知道那夜油灯枯黄,母亲坐在灯下凄凄然哭泣,父亲默无声息的将小尸体抱在怀里,在大雨滂沱的夜晚送她进雨夜,然后将她葬在小河边。以后故乡的那个小河成了我的伤心地,年少的时候虽不知什么为思念,但每次经过小妹妹的坟茔,心里总是若有所失的空旷。

另外一个妹妹死在清晨。早上起床,清晨那么亮,午后的鸟儿也亢奋的叫着。但就四在这样美好的清晨,她却开始了远离尘世的旅程。母亲依旧坐在同一张床上哭泣,父亲默无声息。我知道,这一次,他们会更加后悔,因为这个孩子是死在他们的脚下的。孩子多,工作繁重,夜晚他们睡得太死了,以至于女儿被压在他们脚下窒息而去,他们都不曾察觉。

好在1990年终于有了现在的妹妹,父亲终于完成了家庭架构最理想的搭建,但后来每一次我试图以父亲的身份回忆他之前的人生时,我都未他同情:因为他一定忘不了先前死去的两个孩子。

有了死去两个女儿的经历,在养妹妹的时候,父亲母亲可谓用尽心思有胆战心惊的,但那个时候,即便想对孩子千般好,最多也只能在每天的饭里为她撒上丁点瘦肉。

加上出生的妹妹,我们一共三兄妹,一家五口靠着两亩薄田度日。后来我来城里,回忆家乡生活时,告诉我的朋友们:“那时可是顿顿吃不饱哦,一个月吃一顿干饭算是过节,一个月吃一次肉算是过年。”朋友们总是睁着看外星人一样的眼睛看我:“不可能噢,我倒是不信,在80年代、90年代会有这样的事,况且,这是在四川噢。”

在四川确实没有错,四川向来也不算最困窘的地方,与此相反,代表四川的成都,还常常以悠闲幸福成为其他地方的谈资。不过可惜的是,我生活的那个地方,终究与成都的悠闲幸福相隔太远。就像美国也有贫民窟,我常常这样调侃的对朋友们解释。

等我长到17岁开始上高中的时候,关于吃饭,再不是个难以解决的问题,因为那时我和弟弟都读寄宿学校,一月回家一次,在家里吃饭的,就妹妹和父亲母亲三人,加上那时大米的亩产量也大幅上升,每天吃上干饭,对家里来说,已经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梦想。而且由于一月回家一次,父亲总是会因此在我和弟弟归宿的那几天去镇上买几斤肉,让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好好吃上一顿丰盛的饭。

但那些每月买的肉,父亲是没有余钱付的,子女都通通长大,进入学校接受教育,教育费用自然如几座大山一般压得他无法喘气,所以肉摊上的账本上,总是长年写着父亲的名字。

我就是在家庭经济越来越差劲的境况下离开故乡,去城里读大学的。我走的时候,在我看来,故乡就到了难以准确概括的程度了。一方面南下北上打工的村民成群结队的出去,然后过几年通通建了好看的小洋楼,站在我家后山上看这个古老的乡村,会给人一种错觉:家乡重新焕发生机,终于富起来了。

富倒是富起来了,有新房作证。但房子建起来,却很遗憾的向荒芜迈进。那些曾经气派的房子里,住的竟是些老弱病残,年轻力壮的人相忘外边的世界,小洋房更多的,好像是他们留在家乡,缓解对留守的家人愧疚的礼物。

工作后的前几年,我也偶热回故乡,一年一次、两年一次,但我特别惊诧于故乡的改变,小洋房不再崭新,而是墙上爬满无尽的藤蔓,就像一个人心上长满拔不尽的缠绕的心事。至于庭院,则更加萧瑟的长出半人高的荒草。乡间没有声息,偶尔几声狗叫声,算是不多的亮点。

“前屋的幺叔公死了;黄爷爷也死了;豆腐叔叔40岁了,找了个二婚的女人,钱被骗光,连自己父亲重病在床都没有去医院看一眼——”

我们全家从2005年开始,便全部搬离了家乡,但每年母亲会回一次家乡,所以每一次我和她碰面,她总是会唏嘘的带给我故乡这些消息。在听她讲述这些消息的时候,我心里会有说不尽的惊异,那些曾经风华正茂、笑容灿烂的乡亲,怎么能如此抵不住岁月的侵袭,好像所有的记忆,还留在过去不久的昨天,但再回故乡时,却不得不接受他们加速老去,或者与世长辞的消息。

当然,不禁是那些曾经熟悉的乡亲会慢慢老去,连那些没有见过的他们的后代,也将会毫无疑问的重走父辈的老路——读到小学或则初中缀学,被送去城里打工,留下老迈的父辈和颓废的庭院,等到身体失去力量和健康,再回到荒废的庭院。如此这样,一代代重复下去。

但我不敢想这就是他们的命运:日渐陈旧的房子、重复不变的以劳力度日的命运。

我还记得当初在故乡时,我是多么憎恨它的贫穷,我抱怨它总是派烈日星辰监督我去做做不完的农活,我抱怨它总是无法给予一件属于我的新衣服、抱怨它总是小山阻隔,让我看不见外边精彩的世界。当我长大乘车离开故乡时,我甚至都没有舍得回头再好好地回望它一眼,那时我只是愉快又恨恨地说:发誓再不会回到这里,也不会想念这个被称为故乡的地方。

近几年更少回家了,为生计,全家人早已离开故乡,留下一座未经修葺,摇摇欲坠的泥巴房子。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便惦念故乡,也是难以回去的。故乡的乡亲在那儿,但原来承载全家人悲喜的老房子却早已不是当年的老房子里。

老房子的堂屋里放着小碗柜,童年时我常常伸手进去偷东西吃;童年时的厨房的灶台总是那么高,每次我在里面摇摆着穿行,右边的额头总是被撞得脆生生的响;还有屋前屋后,我们拥有好多在风里摇曳的竹子,起风的时候,竹子那么好看,清晨的时候,那么多鸟儿的声音穿过竹林,唤醒清晨;还有下雨的时候,我总是坐在屋檐下,静静的数那些雨珠儿,一滴、两滴、三滴,我喜欢看它们水滴石穿,将地面经年地滴出深深的凹陷——

我已不能再多想我的故乡,那个曾经让我发誓不再思念的地方。就在这一刻,我真的觉得难以理解自己,一个从来不思念故乡的人,居然会太阳从西边升起一样地想念起故乡,而且一旦想起,思念便如放入天空无限延长的丝线。

老房子、小碗柜、竹子、鸟儿声、从屋檐上滴落的雨珠儿——真的不能再如此地想念故乡,因为即便只这样轻轻的一想念,便有好多美好的记忆如汹涌的海浪席卷过来。

我怕被这连绵的海浪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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