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待每一位大爷,他们都是光明的领路人

张大爷走进传达室的时候,里面一共站了三个人,气氛沉得像铅块,房顶上一盏瓦数不大的小灯泡,窗外风雨飘摇,屋内光影飘忽。

“老张,人先放你这,救护车马上就到。”

老校长握了握老张的手,一旁是吓得说不出话的小陈。

二人面前的椅子上,是美国人吉米罗根,经管学院从俄亥俄大学请来的客座教授。

这个美国人此刻被自行车链条锁捆在折凳上,他通体黑色,像一根枯朽腐木,血管暴起,两眼上翻,剧烈地挣扎,铁链鸣响,回应着屋外雷雨。

吉米罗根一直在骂人。

“Fxck your grandpa!”

“Fxck your grandpa!!”

在众目睽睽之下,吉米罗根的脖子扭转一百八十度,颈骨发出骇人的咔咔声响,小陈和老校长几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什么时候的事?”老张问。

“下午,进门的时候,他一看见电动门,就发病了。”

张大爷犹豫了一下,他的手轻触吉米罗根的额头,这一瞬,便让吉米罗根呈现出一种邪恶的暴怒,他嚎叫着,血管呈现出可怖的深紫色,张着嘴,妄图去撕咬张大爷苍老的手指,大爷轻松闪开。

“是魔鬼。”

张大爷摸出一根“黄金叶”,点了起来,香烟袅袅,灯下昏黄的光在他的脸色勾出一片阴影,他的眼光如渊,亘古不化,像古罗马那些巍峨静穆的雕塑。

“我在电动门上镀了一层秘银,邪物不能近前,他身有邪物,自然起了反应。”

“你他妈没事在电动门上镀银做什么?!”

老校长揪着大爷的衣领,张大爷轻轻拿开,他绕着吉米罗根走了一圈,掏出一张校园通行证,微微闭眼,念念有词。

”Regna terrae, cantate Deo,
psallite Domino
qui fertis super caelum
caeli ad Orientem
Ecce dabit voci Suae
vocem virtutis,
tribuite virtutem Deo. ”

老校长听懂了,这是一段拉丁文的驱魔咒,他怎么也没想到,竟然出自一名门房老头之口。

大地之神们,歌颂着门房大爷。
对大爷的赞美之词。
载满了传达室的天空。
看哪,大爷传递着他自己特有的声音。
充满赞美的声音。
象征着圣洁的包裹到了。

老校长不可思议的看着张大爷,这个年近六十的东北老人此刻就像铁铸一般,站立在传达室的正阳位,念诵着拉丁文,顷刻间,圣洁,是老校长唯一的情绪。

“你到底是谁?”

“门房大爷。”

说时迟,那时快,校园通行证狠狠地摁在吉米罗根额头,后者像一条蛟龙,死命的挣扎,窗外一个霹雳打过,闪电照亮了整个华北。

“我以传达室的名义,驱逐你!”

吉米罗根的手臂翻卷起来,很快,臂骨断了,肌肉交错在外,鲜血流过了张大爷的布鞋。

“有点难搞。”

张大爷停止了动作,与吉米罗根保持一臂的距离,老校长认为老张这是把村里跳大神的一套搬来了,他不能允许象牙塔内有封建思想作祟,他勉强站起身,说老张,你先走吧,这里留给救护人员。

老张拿出一件破洞的老头衫,穿在身上,似乎没有听见老校长的命令。

“我跟你讲个历史吧,可能和你学的不一样。”

张大爷开始说,他的话音不高不低,不骄不躁,像一位先贤在布道。

“门房大爷大概是已知的最古老的职业,在人类洪荒初始,相传有一位门房大爷,花了七天时间创造了世界,其中六天用来给自己在伊甸门口,造一座传达室。”

小陈愣住,他觉得世界观里有什么奇怪的东西进来了。

“小陈,你知道基督徒喜欢说什么吗?”

“阿…阿门。”

“这其实是源自我们,曾经有一位圣子,那还是在古罗马帝制时期的伯利恒,传闻他生下来就已经白发苍苍,是一位标准的大爷,穿着平角裤衩与无袖汗衫,不幸的是,这位大爷被自己的门徒出卖,古罗马人将他钉死在门框上,幸运的是,隔天,他便复活”

小陈表示这种尿性你说大爷生下来长着触手我都不奇怪。

张大爷并不介意,他一边说,一边拿出自己的茶叶杯,里面儿是黄褐色的陈茶,叶片稀稀落落的在其间起伏。

“看到神迹的人,由衷的赞叹,啊门!这就是由来。”

张大爷说,这是对大爷的敬仰,没有门,就没有大爷,相传这位圣子是由一位名作马兰芳的食堂大妈未婚先孕所生,老处女怀孕,一直被视为是神迹,但并不排除,这是保卫科下的黑手。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神迹。

“你们这一脉口味也重。”

老校长嘟囔。

张大爷不予理会,指指自己的老头衫,他说这是圣灵护体,见他手拿茶缸,走向了吉米罗根,老校长在吉米邪魔般的瞳子里,看见了惊恐。

张大爷再次将校园通行证狠狠摁在吉米罗根的额头,啪!

随后,他提起茶缸,让陈茶浇灌在吉米罗根的头顶,老大爷特有的陈茶,不贵,却苦,百转千回,代表着世界的混沌,那茶叶翻卷漂浮,便是人间哀苦,它带着中国大爷特有的芬芳,是门房大爷的终极圣水,所过之处,滋滋作响。

美国人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一阵黑烟在脑门上升腾而起。

“所有入侵这身体的邪魔!所有秘密的军团!所有骗人的校园招聘与无良快递!我驱逐你!”

吉米罗根怒吼起来,狂风大作,传达室里的灯泡熄灭,黑暗中,老校长和小陈看见吉米罗根竟然站了起来,他的声音如同洪钟一般贯脑。

“Fxck your grandpa!”

张大爷面色不惧,厉声呵斥,又是一段拉丁文,老校长发誓这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标准的拉丁语发音。

“Exorcizamus te, omnis immundus spiritus
omnis satanica potestas, omnis incursio
infernalis adversarii, omnis legio,
omnis congregatio et secta diabolica. ”

“我以门房大爷的名义,诅咒每一个在此身体里的恶魔,你们未经允许,不登记就侵入他的灵魂,我要将你们驱逐!清除!”

那盏小瓦数的灯泡恢复了光亮,吉米罗根坐了回去,他的表情介于悲伤与愤怒之间,好似有两个灵魂在这具躯壳里缠斗。

张大爷从脚上脱下了最终的圣物,两只老北京布鞋。

在大爷手中,这不再是布鞋,而是光明的火器,大爷将布鞋十字相交,老北京特有的浓郁脚味从布鞋里泛滥出来,传达室内,不但吉米罗根体内的邪魔,甚至连老校长与小陈,都被它们的威压所折服。

布鞋近了,黑面白底,象征着世界的两级。

啪!

张大爷手起鞋落,布鞋底狠狠抽在吉米罗根的脸上,老校长分明看见一轮赤红的邪灵正从吉米罗根的身体里分离出来。

“Leave him! You son of bitch!”

老校长对于张大爷此刻又冒出的标准德克萨斯腔已经见怪不怪。

啪!

又是一击,赤红的邪灵终于被抽飞出吉米罗根的身体,千钧一发之际,门房大爷掏出登记本,狠狠将这邪灵扑打在地上。

大爷用自己瘦弱的身躯整个压在本子上,那本子底下,似有千军万马的力量,疯狂的挣扎着,嘶吼着,风雨大作,狂雷惊吻,大地为之震颤。

世间万物,只要过我的门,都要进我的本!

终于消停了。

大爷翻开登记本,在尾页的最后一栏,一排红色圆珠笔的名字下方,又多了一个,却是个英文名。

“完事了?”

老校长难以置信,小陈更是瘫软在墙角。

张大爷低头颔首,正在做最后的祷告。

“愿你的门降临,愿你的通行证行在地上,就像行在天上,我们日用的快递包裹,今日赐给我们,免我们的电话费,如同免其他人的债,因为茶壶,香烟,老头衫,都是你的,阿门。“

吉米罗根脸色的黑色如同潮水一般褪去,他恍惚转醒,看着眼前的张大爷。

“I know you。”

吉米罗根说,在来中国之前,俄亥俄大学的门房老人莫林先生曾经提醒过他,那座用圣水浇灌的美国防盗门发出唱诗班的低吟,莫林说,邪魔已经附体,如果你不幸发作,去求助那里的门房,你会得到应有的帮助。

“莫林,哦,我记得他。”

老张又念起了白,像怀念一位老朋友。

“如果你是一位门房大爷,见到另一位大爷,你们必会点头颔首,为你们的兄弟姐妹祝福,祝福他们大门永固,让那些永夜的邪恶,中介,传销,和牛皮鲜,都进不得门。”

尾声。

老校长与小陈抬起吉米罗根,就要离开传达室,走到电动门口,吉米罗根安详的睡去,老校长回身望去,在无边的黑色雨夜之中,传达室就像一座孤独的灯塔,指引着每一个过路的魂灵。

“老张…”

“去吧,校长,邪魔虽多,光明却在门房之中。”

雨,似乎小了一些。

Comments are clos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