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樱花,仍在凋落

她抵达时,立柜上的时钟已比约定时间多转出了一个十五度角。

两周未见,她显得有些憔悴,纵然施了粉,却只衬得脸色更加苍白。

他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开场白——憔悴与迟到,哪一个才是更佳的切入口。

“堵车了?”

他选择了后者。即便前者才是他真正想问的事,但与她谈话务必得循序渐进。

且排开她的极度敏感不谈,他们之间的谈话,从来都是场角力,赤膊上阵,徒手相较。他与她、她与她自身,甚至也是他与自己的角力。

纵然,在这里,他们有着身份、角色的差别,但毫无疑问,两人都如履薄冰。

他若不站在与她处境相同的位置,谈话便无从开始,这段关系也无从维系。

“嗯,有点。”

她在正对门的沙发上落了座,取下挎包,随口应道。一切显得驾轻就熟,但她的视线,却总是尽可能地回避着他。像是不能裸眼对视的日蚀,她需要戴上特制的护目镜,于是,她如常地燃起一支烟。

与他的每一次会面,她皆是如此,一落座便抽烟。

天长日久,这竟然成了一个信号,给她自己的信号。而事实上,她也不知道,一开始这么做时,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但这确实为她争取到了一点时间,她以此过渡。

她要在这支烟燃尽之前,完成一次转换——从面谈时习惯性的倾听者,变为强制性的倾诉者。至少每次谈话的开始,于她而言,都是强制的。她得徒手撕出一道罅隙,而内里有时是满溢的浑水,亟待引流,而有时…也会空无一物。

“我刚才听到你上楼的脚步声,缓慢又沉重,像是体力不支的老太太。”

“是吗……”

在长长地呼出一口烟之后,是她模棱两可、意义不明的接话。

他以陈述句的方式,问了他真正想问的问题。同样是瞄准她的憔悴,但相比之下,疑问句明显会带有逼迫的嫌疑,因为这意味他在向她要求一个解释,哪怕他或是出于关怀之名,这亦是一种强势。

而与之相反,他点到即止,只说了自己的一个感觉,从而近乎完美地将话语的主动权交给了她。若她愿言,自然会解释憔悴的原因;若不愿言,那沉缓的脚步声…就全当是他的一个错觉吧。

如此煞费苦心地绕这个圈子,绝不会没有意义。他知晓这一点,所以既使听到了她敷衍了事的回答,此刻,他也不会更进一步。

他选择沉默。

她敏感,对于不想触碰的问题,狡兔三窟,躲闪与隐匿,只放出一些乱七八糟的烟雾弹。而他极少以刚制柔,步步紧逼。如猎人般的举动,稍有不慎,就会打破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衡与默契。

他得与她身在同样的处境。

而现在,她躲藏在烟雾后面,那么,他就只能等到香烟燃尽,白雾消散。

“最近失眠。”

几乎是在她掐灭香烟的同时,他听到了这四个字。她的语速之快,他甚至没能看出她嘴唇的动作。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谈话开始了,在她的香烟熄灭之后。

“原来如此,难怪看着有些疲乏。”

“嗯,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在床上睁眼到天亮。每天能从窗帘的缝隙里,看到黎明和太阳一同从远处的高楼夹缝中升起。”

“天亮之后呢?”

“天亮之后,有时反而能睡一小会儿,但也就一小会儿。”

“睡不着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头一天在想‘为什么睡不着’,第两天在想‘怎么样才能睡着’,这几天已经什么都不会想了。只是盯着黑暗而已,盯着眼前…与脑海里的黑暗。”

“那两个问题,想出答案了吗?”

“第一个问题,毫无收获。最终只是想到,即便知道了失眠的原因,也不一定就能顺利地让自己睡着。想到这里,就放弃了,转而开始思考第二个问题。第二个问题走进死胡同,是在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说出以前是如何睡着的时候。‘睡觉真有这么困难吗?’‘需要条理清晰地按步骤进行吗?’‘需要想方设法才能睡着吗?’我发现自己想偏了,随即悬崖勒马,翌日上午就去医院开了一点安眠药,佐匹克隆片。”

“安眠药……这么说,第二个问题还是解出来了。”

“是,也不是。我感觉安眠药这个答案,不是自己解出来。它本来就在那里,不需要思考,只要伸手抓住就可以了。不是由失眠联想到了安眠药,而是这两者已经成为同一个词,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就像是膝跳反应一样,根本用不着经过大脑,不是大脑思考的产物。”

“那么,这之后怎么还是睡不着?”

“对啊,连安眠药都有了,却还是睡不着……大概是因为药效太好了。”

“药效太好了?”

“嗯,好到令人恐惧,恐惧到……我只服过一次药。那一晚服药后,很快就在床上睡得死死的,一觉安眠到天亮。醒来之后,透过窗帘缝,看了一眼外面,黎明已过,太阳也已经悬在头顶上,我没能看到它们升起的样子。接着,我又看了一眼,放在床头柜上的药片和半杯水,药片背面的铝箔纸上开了一个圆形的洞,四边的铝箔张牙舞爪,中间却空空如也。我盯着看了很久,直到最后坐起身来,将安眠药放进柜子的抽屉里,并决定不再服用。”

“在恐惧什么?”

“洞,那个空洞,因为药片的缺失而形成的空洞。那枚安眠药,不仅在铝箔包装纸上遗留了一个洞,还在我的记忆里挖空了一段时间。这太恐怖了,你明白吗?真的,太恐怖了。”

一直平静叙述的她,此刻终于暴露出了些许情绪,焦虑、害怕、不安……还有…还有更深的东西,她毫无自觉,他也还看不清楚。那东西藏在更深的黑暗之中,她夜夜紧盯不放的黑暗。

“挖空了你的一段记忆?”

“对,没错。我看着铝箔上的空洞,不禁回想起这个洞的始因来……是我将药片挤压了出来,用水服下,接着躺在了床上,可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我全不记得了!一睁眼,就是白天,是第二天,是新的一天。可是在这白天与黑夜之间发生了什么,我都不记得!都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更想不起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她撕开的罅隙,决堤了。

他已无需引导,只沉默着,却也专注地,看着洪水过境。

“这药太恐怖了!它转瞬间就剥夺了我的意识、我的意志!以前睡醒时,我总能记得,睡前躺在床上看了会儿书,或是玩了会儿手机,甚至是翻了很多次身,然后缓缓入睡。那是一个由繁入简、从闹至静的过程,甚至还会有自己处于半梦半醒间的感知。但这次不同,服用安眠药完全不同。药片里藏着的是一个刽子手,他斩断了我的头,手起刀落,干净利索,连伤口都是那么光滑平整。那个睡眠的过程,不在了,没有了,记不得了……”

她声音渐小,洪水已退。

他从被水流冲击而成的泥滩上走来,声线低沉,语速缓慢。

“以前睡眠与清醒之间,有一座桥,你每夜自己走过,觉得心安理得。但现在桥断了,你选择服药,但药效却是直接将你从此岸,抛到了彼岸。而从空中抛过的时候,你无着无落。安眠药让你产生了失控感,觉得失去了对自己意识的感知与掌控,你似乎无法决定自己要怎样睡着,什么时候睡着,就像你无法决定落点与被抛掷的高度一样。这些…让你恐惧到无法再次服药,对吗?”

“对,是失控,失控。”

此刻的她似乎比刚进门时,显得更加筋疲力竭,只攫取他话语中最合乎自己心意的关键词重复着。

“但这一夜你没有失眠,你想要的睡眠回来了,不是吗?”

他突然的反诘,让她无言以对。

“宁愿失眠,也不愿失控?”

她点了点头,仍沉默着。

“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你的失眠正是源于这种失控恐惧?”

“我是因为失眠才服药,不是因为不服药而失眠。”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或者说不仅仅是这个意思。你看,你每晚不睡觉,死死盯着黑暗,脑里的也好,眼前的也罢,你看到了什么?”

“黑暗。”

“黑暗里面呢?”

“有谁…有谁……也在盯着我。”

“谁?”

他的追问,将她拽回到了她自己的床上,夜夜无法入睡的床。

一米八的双人床,她一个人睡。

再一次独自与黑暗对峙,她依旧毫无睡意,睁大双眼。

视觉与思维之间似乎断了联结,她只是盯着,一味地盯着,盯着绝非空无一物的黑暗。

一直看到双眼布满了血丝,看到除了黑暗再也见不到其他,看到第一缕曙光又和黎明一起携手到来……

而这一次,在晨曦的照耀下,她只匆匆一瞥,便认清了藏身黑暗的那双眼。

与她的眼睛一模一样,满是血丝,眼角低垂。唯一不同的是,一双在等待睡眠的时候,另一双却在渴望清醒。

她知道,那是在她睡眠时,会失去的那部分意识,在黑暗中,朝她张望。

而她也对之紧盯不放,宁愿不眠不休,也不愿突然失去这双眼睛的踪迹。

若睡眠真的是一种自我修复的话,那修复的到底是什么?而她又为什么非要被修复不可?

为何得到修补的明明是她自身,而问题的答案,她却从来不得而知?

她只能承认,或许,他是对的,至少他的话有正确的可能性——因为恐惧而失眠,害怕失控,害怕睡眠本身。

在她看来,睡眠和制造睡眠的安眠药一样,都是令人恐惧到战栗的存在。它们都在她不知道的时间、地点,悄然将她改变,将她剥夺。

她在夜复一夜的睡眠之后,究竟逐渐变成了谁……

“我曾在一本书里,读到过这样一句话——‘夜里樱花,仍在凋落’。”

“那么,现在失眠的你,就是守夜人,守着夜樱凋落。”

她突兀地抛出一句,他依然对答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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