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院生活·晨钟暮鼓

上半年,因一直在撰写一本关于禅诗的书,所以特意到本地的一间寺院小住了一段时日。倒也没什么实质性的目的,不过是叹惜自己也仅仅“空持百千偈”罢了。

其后迫于出版社对交稿日期的临时调整,以及自身无可救药的重度拖延,也就没有刻意记录在寺里的生活。

如今“万事休矣”,反倒想念起那些天的清风明月,不是写在纸上,绘在布上,印在胶片里的人与景,而是无可再觅的雪泥鸿爪。(推荐一个我很喜欢的读书网站:左岸读书

晨钟暮鼓

寺里清晨先钟后鼓,傍晚先鼓后钟。

这里的每一天都在钟声中开始,又在钟声里结束。所以负责敲钟的僧人,必定起得最早。我住在寺内的招待所,每天四点半起床,为的是能参加五点到七点的早课,内容或是诵经或是坐禅。而僧侣们住在西花园的禅房内,多是四点就已起床。当大家尚在洗漱更衣之时,敲钟僧早已解下了缠绕在钟楼木门上的旧铜锁。

寺里有位看上去约莫四十岁左右的敲钟僧,法号普如,个子不高,但僧衣下隐约可见的体格,却显得相当健硕。

从监院口中得知,普如已敲了近二十年的钟,是寺里最优秀的敲钟僧。

除开多年来风雨无阻地尽忠职守不谈,为什么说普如最优秀,仅凭言辞,实是无法尽述。兜兜转转的语言,即便写上千字万字,恐也不及亲耳听到钟声的那一刹。

因为住处与钟楼尚有一段距离,而每日清晨又总需赶赴大殿或藏经阁,所以日日回响的钟鼓之音,一直都只是隐约可闻的程度,未能上心。直到一日入夜后,遇上寺内法会,所有人齐聚钟楼前的空地,方才得以近距离地感受晨钟暮鼓,也终于明了监院对普如的评价,绝非言过其实。

入夜后的寺院不像城市那般灯火通明,永不落幕。夜在这里,回归了夜本来的样子,静谧且黑暗。

站立之所,除了左侧钟鼓楼里的一盏白炽灯,就是右侧门扉紧闭的大殿内,两盏供佛的长明灯,持续透过高大的木质门扉,流露出些许暗淡的微光。敲钟之时,僧侣们会诵念晚钟偈,为此监院特意给了我一个小册子,里面有需要念诵的偈语。但无奈在那样昏暗的灯火下,我根本看不清楚,遂以合十静默代替了随诵。

鼓鸣之后,是百八钟,即按固定的节奏轻重,鸣钟一百零八下。每敲击十八下,所有僧侣便会在敲钟僧的带领下,齐诵一遍晚钟偈。

整个过程耗时良久,但庄严肃穆的氛围,足以让人忘却长时间站立不动的酸楚。与穿云散雾的远钟不同,近在咫尺的钟鸣,直冲耳膜,时间一长,那粗壮的撞钟杆仿佛直接击在了心窝上。

在佛陀看来,扫地尚有如法不如法,撞钟自然亦复如是。普如的钟声振聋发聩,初闻刚劲苍脆,而余音又久久不绝。敲钟僧的心无旁骛,依凭着青铜大钟自身音质的洪亮绵长,化作无孔不入的夜风,无需言语,便将一切直接渗入心房。他的钟声里没有犹豫与迷茫,不带迟疑与杂质……人常说把握当下、关注当下。那么,在片刻不停地往前延伸的时间轴上,哪里才是当下?

在静听钟声时,有那么一瞬,我感受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定格感,仿佛从来不曾间断的时间长卷,突然遗失了一小片边角。但我无法将它拾起,只因一旦刻意想要追随那一瞬,它便反而会因这一念起,而消散无踪。

不是所有拜佛人,都信奉神明。

所以,在我个人的立场来说,我将这一刹那永恒的体会,归因于敲钟僧的专注无二。正如可以从一把琴中,听出琴人自身的历练与心绪一样。普如也将自己近二十年来的清晨与傍晚,分割在了每一下撞击声中。于是漫长的时光都落在一个点上,待钟声响起之时,那些原本属于过去的时刻,就又都回来了。回来与当下的这一刻,重叠。

聆听钟鸣,我以为我只听到了现下唯一的一声长鸣,实际上却是听到了曾在此刻撞响过的无数钟鸣的重奏。而当我以为我听到了无数钟鸣的叠加之时,实际上此时此刻却只得那唯一的一声鸣响,震颤不歇、绕梁不绝。

在奔流不息的韶光中,始终做同样的一件事,注入同样纯粹的心力……人无法通过延续时间来获得永生,却可以不断不断地分解时间,以此成就不朽。

寺院晨钟暮鼓有多重意义,一是佛教相信在地狱中受尽苦楚的灵魂,唯有在寺院钟声响起之时,才能获得片刻的安宁。二是警醒世间名利客,光阴似箭,切莫放逸。

这飘散于人世的苍劲钟声,遁入地府安抚恶鬼的效果如何,我不得而知。但作为一记警醒而长鸣不休,其中深意相信任何闻钟者,皆能体味。

平日里如空气般难以感知的时间,如今就藏在那顶一人多高的厚重古钟里,日日发出振聋发聩的声响。“晨钟暮鼓无时休”,叫人怎敢虚度,怎堪放肆。

温水能否煮熟青蛙,尚且不论。但一成不变、波澜不起的日常,却是真的足以让人麻木,就算将昨天和今天做一个调换,恐也没有多少人能觉察出异样。所以有些看似是做给旁人欣赏的仪式,如婚礼、成人礼等等,实际上却很有举行的必要。只为让当事者自己也看清楚、记明白,确确实实有一条印记,清清楚楚地浮现在了自己的生活里,而今天也的的确确与昨日不同。

即便只是每晚在纸质的旧日历上,划下一个叉,我们对日复一日平淡时光的感知,也会完全不同,更何况是这一早一晚,直入人心的钟鼓继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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