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过了就不觉得痛了

小时候的我,极其胆小敏感,长相不够可爱而且没有可以表现出来供大人关注鼓掌的才艺,所以,一直以来,在幼儿园,我都是最会被人无视的孩子。

大班时候的一天,老师在打电话,要求我们手背好不许出声。时间太长了,我耐不住无聊,和旁边的小女孩讲话,只一句,老师就从讲台上冲下来,揪住领子把我从椅子上拎起来,一张涂了满满白粉的脸猛然凑过来,大声地骂:你听没听见不许说话! 我瑟瑟发抖,她凑的更近:你长这么丑还和人家说话?! 要不要脸?!说完便一把把我推倒在地。
我坐在地上,完全懵了,也不敢哭,更不敢告诉父母,木然地爬起来坐回位置上去。时至今日,我对她的印象依旧深刻,染的发黄的细卷马尾,青色的描眉,红色的眼镜,尤其嘴边那颗痦子,连同那句 “你那么丑” ,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伤害。
也许是从我的懦弱中找到了乐趣,她变本加厉,要求我必须第一个吃完午饭。幼儿园的碗并不大,很多孩子都要吃两碗,然而为了遵守她制定的“规则”,我只能吃完第一碗,便乖乖站到门口,背着手等所有人吃完,然后到小班去,和小班的孩子们一起睡午觉。等午休结束,我的任务,就是把所有人的被子叠好。
至今还留在我脑海里关于大班生活的画面,一个是我独自站在门口看着大家吃饭,另一个就是一望无际的白色被子铺满整个视野,是的,一望无际,这一点也不夸张,对于当时的我,被子好像叠不完一样,一个又一个,一个又一个。

后来,那个老师因为作风问题被辞退了,而我也升到学前班,暗暗松了口气,终于可以摆脱原来的生活了,可是我又怎么能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开学没几天,老师领来一个像洋娃娃一样可爱的孩子,说是她亲戚有事暂时让她帮忙带。这个孩子叫恬恬,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她的脖子上戴着一块玉,上面写着名字,当时我还专门查了字典。
因为恬恬的到来,一直锁着的游乐设施开放了,但也只许那些老师喜欢的孩子进去玩。
一天,老师临时有事,恬恬嚷嚷着要玩蹦床,她随手一指,让我陪恬恬去玩。
我紧紧靠在蹦床的边缘,不敢和她一起,因为她太漂亮了,像天使一样,而我,曾被别人用 你那么丑 谩骂过,只能低着头,看着蹦床用十字型编成的底部。突然,恬恬开始大哭,她的膝盖被呲破了,血肉模糊。
我吓了一跳,立马去叫老师,当老师抱着抽泣着的恬恬从蹦床里出来的时候,顺便把站在旁边的我一脚踹翻:你怎么这么没用,连个小孩子也看不好!

她可能没有想过,当时的我,也只不过是一个五岁的孩子而已。

之后,像是和所有老师串通好了一样,每次请家长的名单里都有我的名字,所有人都有的小红花,唯独我的那一栏,空空如也。
我对小红花的渴望,到了顶峰。
周五的晚餐,是肉包子,很大,一个就足够饱了。我刚吃完,食堂的厨师走到我的面前:只要你吃完五个包子,就给你一朵小红花。
我很激动,为了小红花,又拿起一个,可是怎么能够吃下去呢,我强撑着一口一口地咬着,老师们围在我的身边,嚷嚷着:快吃快吃,吃完五个就给你小红花,眼底里满是嘲笑和戏弄。
我甚至都快要吐出来,可是我不敢,只能强迫自己咽下去,泪水满溢,眼前围着的他们,在我眼里渐渐模糊,和扭曲。

直到现在,偶尔我的梦里,也会出现当时的场景,一群看不清面孔的人们,围着我,嘴里念着:快吃快吃,小红花小红花,我惊恐地往后缩去,这声音,却不会消散。

2005年,我上了小学。
小学成绩一直是年级第一,一到四年级的生活很平淡,除了三年级差点被人拉到面包车强奸卖掉做童妓,这件事和主题没有太大关联,暂且不提,从四年级开始讲吧。

那天是元宵节,我们这里的习俗是要跨火堆,各家都把不用的纸箱子之类的东西搬到院子里的空地上,天黑了,火也点燃了。
大家都来来回回地玩着,我也不例外,虽然极其害怕这项活动,但是为了虚荣心,还是参加了。
然后,我就摔倒在火堆里了。
好像是踩到了一个纸筒,直接滑倒坐在了火堆里,下意识用左手一撑,即使很快跳了起来,手心里还是一层薄薄的黑灰,没有感觉。我跑回家,当把手放在水龙头下的那一刻,疼痛的实感,才真正到来。
平时不小心靠近蜡烛一瞬间的热度,成百上千倍的持续回馈在手心。以前一直不明白“灼烧”的“灼”是怎样的感受,现在如果知乎上有这样的问题,可能我也有资格回答了吧。
父亲出差,我大声的喊妈妈,我妈出来瞄了一眼,只说了两个字,

活该。

然后继续去睡觉了。
没有办法,只能一直把手浸在凉水里,直到我站不住,一看表,一点四十三分,离天亮还太早。什么是无助,当时,我也算深刻地体会到了吧。
我没有哭,异常平静地靠在椅子旁,把左手贴在地上,瓷砖很冰很舒服,就这样,熬过去了这一夜。
也许从这一夜开始,我戒掉了对所有人的依赖,因为这个世界,真正能够依靠的,永远只有你自己。
后来手上起了水泡,我用针管把脓水抽出来,然后消毒,包扎,全程都是自己去做,没有再去寻求母亲的帮助,即使她是一名护士。
当我裹着纱布去学校报到的时候,班主任,换了新的老师。

人的第一印象真的很重要,有时候第一眼就不喜欢的人,并不是武断的判断,而是潜意识,在告诉你他的危险。
我不喜欢她,看起来便刻薄,而且懒惰,除了应付领导的检查,从来不做备课。如果讲题,永远是拿着我的作业在讲。
一次,我少写了一个造句,也许是赶上了她心情不好,她叫我起来在全班面前痛骂了一顿。
自尊心太强,是缺点吧,我的眼泪当时便停不下来,一路哭着下楼做课间操。
音乐响起,我盯着地面发呆,突然,脖子一勒,她拽着红领巾把我从队伍里拉到了主席台上。

无比耻辱,不是因为她骂我打我,而是我像个牲畜一样,被她拽着脖子里的绳子一步一步扯上了台。

她大声叫骂,像个泼妇一样,广播操的音乐依旧在响,可是已经没有人在做操了,所有人都盯着我,2000多个人,他们都盯着我。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一点一点地刺透我,穿过我的心脏。
爱的反义词不是恨,是漠视,从此以后,她再也不是我的老师。
事实证明,她也的确不配被称为老师。
整个小学一直都是第一名的我,自从她的到来,再也没有得过一张奖状,所有的表扬都给了同班里老师的孩子。
五年级时候的一次征文比赛,我熬夜写了文章,结果公布,又是那个老师的孩子。我去看他的奖状,上面的获奖作文,分明是我的心血啊。
六年级,每个班都有推荐,是去全市第二的初中面试的机会。她笑呵呵地把名额给了班上家里最有钱的孩子和老师的孩子。同学都疑惑,为什么不是lee beyond被推荐,我笑笑,无所谓,习惯了。
所幸当时的奥数老师,推荐了我去面试,当时我只是一个奥数入门生,刚刚上他的课没多久,父母也没有送礼。只能说,真的是太感谢有这样真正担当的起老师这个称呼的人的存在,再一次,感谢。
面试结果公布以后,全年级,只有我唯一一个被录取。她知道以后,冲到教室里质问我,没有她怎么可能会有面试的机会。我只是看着她发疯,静静地看着她。
后来,全市排名2,3,4的初中我都获得了录取资格,人总是想追求最好的,正在我准备新一轮面试的资料时,她拒绝给我所有的成绩证明。
我不想和她争,就空手去了面试,结果很明显,即使你表现的再优秀,一个连过往成绩证明都拿不出来的人还有什么好说的呢,自然落选了。
毕业典礼,全年级的人坐在大教室里,她让所有人安静,然后一脸得意地嘲讽着:我可是把录取名单完完全全地看了三遍呢,怎么就是没有你的名字啊?我大笑,她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一般,指着我的鼻子质问我为什么要笑,我说,你真像个小丑,真的,又可笑又可怜

初中,在西北师范大学第二附属中学就读。

从初一开始,就没有认真学习过,也许是因为小学的经历吧,自己曾经那么努力,可还是被老师如此对待,对学校,有一种很深的厌倦感,能躲则躲。
初二,抑郁症的开始。
成绩从年级前五滑到班级十几,强迫自己去看书去学习,可是什么都记不住。

我刻意地远离所有人,拒绝他们的关心,渐渐地,没有了朋友。
每个课间,我都抱着《白夜行》在读,看似很认真,其实大脑完全一片空白,他们的欢笑声,像鞭子一样抽在我身上。
最孤独的时候,就是课间操做完,所有人都三三两两地一起回教室。只有我一个人,像异类一样。我迫切地希望有一个人能够和我一起走,给我一点小小的陪伴,可是当真正有人来到我身边时,我又慌张地逃离。

矛盾体。

只要不付出,不期待,就永远不会受伤,也不会失望。
我坚信这个道理。

为了弥补心里的空虚,我和所谓的混混们勾肩搭背,喝酒,早恋,打架…
每次打架,我都是最不怕死的那一个,还有什么好忌讳的呢,抓住别人就把头往道牙子上磕,眼睛都不眨拿刀捅进对方的肚子,看到手上的鲜血,大脑兴奋到癫狂,像是在发泄什么一样。
生命,在那时的我的眼里,真是一文不值吧。
在外面疯狂,在学校孤独,我享受这种双面的感觉。

极其易怒,真的到了走在大街上看谁不顺眼就去骂去打,像个疯子一样。
一点点小事不顺利,狂躁症就发作,那时候的我不是真正的我,体内像是有另一个人在操纵。用手死劲地去挠腿挠胳膊,每次发作的时间都是以小时计算的,所以在几个小时以后,我的皮肤几近血肉模糊。
在清醒的时候,我都要把自己的指甲剪到极短,这样在以后发作的时候,只会留下凸起的红印,不至于染上满手的血。

初二冬天,母亲子宫肌瘤,从做手术住院,我没有去看过一眼。
初三冬天,父亲左脚骨裂,我还是过着自己的生活,毫无改变。

我怎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如此冷血,好像感觉不到情感一样,我甚至开始质疑自己讨厌自己。电影里的亲情爱情友情,所有人都为之感动流泪,只有我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当发现的时候,我震惊到无以复加,明明是人世间最美好的事物啊,我怎么会深深的抗拒和厌恶。

也许是因为它们,从来没有真正存在于我的生活中吧。

中考那段时间,整晚整晚失眠,浑浑噩噩。
考场上,我能清楚地听到一个声音在耳旁说,别做了别做了,你做了也考不上。
我知道那是幻觉,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答题,可是还是输了。
理科所有大题,几乎没动,空白一片。

查成绩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当电话里的机械女声一字一字把成绩念出来以后,我还是僵硬了。
很差的成绩,只能去一个很烂很烂的高中,不怪任何人,是我自己作死。

现在高一,几乎半个学期都没有去学校,因为状态实在太差,但是同时自己也在自学,年级第一,但是前提是很烂的高中。

你们都说我的童年黑暗,其实我根本不这样觉得,也许是因为经历过了就不觉得痛了吧。心态平静地像即将去世的老人,没有未来,一片混沌。
只希望自己永远不要后悔。

是的,这个结局一点也不美好,没有励志没有逆袭,因为这就是现实啊。至少我从曾经的极其懦弱到现在知道如何保护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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