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 90 后走出农村困境

我是农村的孩子,出生于一个在地图上找不到的地方,从小饱受重男轻女思想迫害,早结婚多生娃在我们那里才是主流,而我是我们村子里第一个走出村走出镇走出市走出省现在走出国的人。并且我的家庭氛围,我身边的朋友圈,我自己的视野也随着我这些年的闯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出生的时候祖父母不喜欢我,因为我“不带把儿”,而我的姑姑诞下了一个儿子养在娘家,他们便整日宠着这个外孙,对我连同我妈妈都置若罔闻。那时候我爸爸还没有起业,一家人都很自卑。我日日被村里的长辈们所谓“你怎么出生时候掉了那根玩意”的言论包围着,性格变得很内敛乖顺。似乎是怕我自闭了,我得到了很多书籍,又因为爸妈工作关系早早送进了镇里一个幼儿园。

幼儿园到小学毕业我都是十分乖顺的典型,但是我暗暗使劲,绝对不允许班内男生成绩超过我。然而别的孩子更活泼,就会经常抢了我的成果去,我也只会傻傻地哭一哭。我平时也不跟谁来往,因为小镇子,女生几乎是不做运动的,喜欢坐在场边看着男生打球,聊聊八卦红红脸。我便自顾自去投篮,因为身高和性别的关系被体育老师辱骂嘲笑了很久。不过我从小就是被嘲笑大的,所以我脸皮厚。

申初中的时候原本是要在长辈的要求下回村子念,这里我要郑重其事地感谢我妈,虽然她是为了不要再回到那里受人欺凌,但是这个死命挣扎着托人将我塞入了镇子初中的行为开启了我的“反抗”之路。因为我们那时候没有背景,我进的是全年级最差的班,同学们相比而言更闹腾一些。这里的闹腾,就是更不屑于学习,女生更不想上学,男生也钟情于打架逃课。很乖顺的我交了几个女生朋友,她们带我去干了人生第一件叛逆的事情——逛街。 对,那时候我就是那么怂。因为在村子里女生打扮和出门会被认为是“作”“芊”“婊”,我一直到初二都没有自己买过一件衣服,连出租车都不会坐。

那件衣服一买,不出意料地我被妈妈骂得狗血淋头。那个时期是祖父母怂恿爸妈再生一胎男孩的时候,我偷偷发现了这点后简直想死。毕竟从小到大我一直想着要超越男生要超越男生,如今也比不上一个生殖器。同时那个时期也是第一次感受到朋友背叛的时候,最好的朋友喜欢上喜欢我的男生这样的狗血桥段,前一秒还跟我搂搂抱抱后一秒在全校揭露我的“罪行”。小镇子里拉帮结派原本就很严重,因此那时候我基本处于家里嫌弃同学排斥,上下学都得低头走,下课不敢上厕所的情况。

那时候我想着,我一定要走出这个地方。虽然我的成绩足够考上镇子最好的高中,这个高中也是在市内颇有名气的,我却能预料到我的未来,考上一所一本,回镇子找个工作,嫁给一个同镇的男人后要辞去工作,从此生养几个大鼻涕小孩,到村子里跟别的大鼻涕小孩的妈妈一起聊天洗衣服。

也是运气吧,偶然间从奥数老师那里得知了一个可以考去杭州最好高中的机会,不过需要通过2轮笔试3轮面试,他手上全镇只有一个机会。那时候他更喜欢另一个奥数班的尖子男生,想要推荐他去,委婉地告诉我“男生总是理科更好的”。我不服气了,在未来的几次测试里分分钟碾压了他,他最终因为变得有一点抑郁而退出了跟我的竞争。

第一次到杭州参加考试的时候,其实也就并不很大的学校,我和我妈硬是迷了路。我非常真切地体会到一起参加考试的人的气质,与我镇子里的同学间的差别。考试的内容我至今还记得,因为实在太难了,对我来说完全超纲,我几乎是崩溃的。

考上这所学校简直就是做梦,至今回忆起来仍然是如此。有了那么好的机会,我家里却起初不同意。觉得学风太轻松,地方太远,不放心我。我写了一篇非常长的论文来分析为什么我一定要去那个学校,顺便每天跟爸妈吵一架,最后我成功了。后来我在初中剩下的日子便轻松了,面对老师每天“不学习就去死”“不学习还能干嘛?”的言论也能坦然处之,每天做着去城里的梦。

去杭州市里让我身边的朋友圈大换血,也换掉了我妈身边那些“女孩子啊不用读那么多”“哎呦那个学校那么远肯定人要学坏了”的农村家长们。此处没有贬义,有恶意。

后来的人生其实开始顺风顺水,在心理上而言。因为我开始发现这个世界更多神奇的东西,而只要是新鲜的东西对我有着莫大的吸引力。我成功地打上了篮球,也成功地打上了男生…这些之后的刁蛮性子和女权主义只有我知道为何那么凶猛。不过我身在理科实验班,男女比例2:1,班主任也会常常拿“你是女孩子我不怪你”来说事儿。我那时听到这种话就要跳脚,分身参加了全校几乎所有活动,从学习到娱乐。于是我的成绩就一落千丈了…我把理应拿去刷题的时候拿去参加各种校内活动,后面发展到全国大赛。而在高考面前这些东西并没有什么卵用,我成为了一个烫手山芋,以至于后来我从理科实验班转到文科实验班时,两位班主任语重心长地交接“这个女孩子特别能闹,你未来辛苦了”。

虽然我各种领域的奖牌证书奖杯和那些寄送到学校的样刊稿费在老师眼里什么都不是,我还是觉得我的人生开始离我的小村子越来越远。作为一个心机婊,我洗脑了爸妈三年,让他们慢慢开始接受我做的各种奇怪的不能理解的决定,包括后来在高二那么迟的时候选择出国。吵的架说的理实在太多了,我不愿再说。因为一直到高中我才接受到正确的英语教育,我的词汇口语语法都是差了他们很远的。为了告诉自己我可以,也为了说服爸妈,我锻炼口语听力的日子全是自己浴血奋战,第一次裸考雅思得了6.5分。虽然不高,却足够用来说服爸妈。

我妈偶尔现在会感叹说:“我怎么就放任你做了那么多奇怪的事呢?”

其实整个出国路上我其实都是最土的那一个。因为嫌弃太贵从来没有出过国,因为嫌弃太贵只考了2次SAT2次雅思,因为嫌弃太贵我没有参加任何收费的高端活动,整整5页简历都是我从草根打拼出来的。唯一出国经历也是我在全国最优秀的400个高中生里抢夺到的去哈佛交流的机会。在那里,他们以为我是boston土生土长的移民二代。

我是今年berkeley录取的学生,却已经拿了大二的学分。我的口语在各大全英文活动上吸引瞩目,我的作品吸引了一些会催稿的小粉丝,我会琴棋书画所有技能,我的交友圈复杂得让我人格分裂,从自残的非主流女孩到功成名就的叔叔辈人物。我成为了大家眼中很酷的人,做的决定过的生活穿的衣服染的头发都与众不同。

整个村子都流传着我的故事,主语终于不再是“王家那个姑娘”,而是“王家明美”。

只有我自己知道,因为我是在泥潭里踮着脚跳跃,我不突出,便是埋没。我没有退路,所以我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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