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恩师马增海

2008年,我因公去西安出差时,高中同学老张请我吃饭。多年不见,老张已经在西安餐饮业闯出了一片天地。席间谈及高中时的旧事种种,老张说他探望过马老师,并且有马老师的手机号。我有些激动,因为高中毕业后不久,马老师就退休回故乡养老了,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当时我们给马老师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的马老师,嗓音依然爽朗,话题依然幽默。

不曾想,这个电话竟是永别。

马增海老师是我念高中时的化学老师,教了我三年。教我的时候,马老师年岁不满六十,身材魁梧,声如洪钟,脸庞属于粗线条,在文质彬彬的老师队伍里十分显眼,一眼看过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体育老师。事实上,马老师的确有过体育梦。他经常给我们讲一些人生经验,有一次说起来年轻时代,马老师说:“好汉不提当年勇。我年轻的时候,打算当个足球明星。”全班同学哄堂大笑,觉得把教师跟球星这两个职业比较,犹如关公战秦琼。睿智里藏着诙谐,这是马老师一贯的讲话风格,让人反复咀嚼回味,余音绕梁,三日不绝。据说也是种种机缘巧合,马老师最终扔掉了足球,拿起了粉笔,走上了讲台,一教就教到了退休。

用“德高望重”来形容马老师在我们高中的地位,是一点也不过分的。高中时代,学生们越来越有自己的想法,私下对老师们经常评头论足,不免挑三拣四,唯独对马老师只有竖起大拇指敬仰的份儿。每逢学期开始或结束的全校或全年级师生大会,马老师常常是代表全体老师发表动员演说的那个人。马老师的演说极具特色。他从来不说普通话,无论讲课还是课下聊天,都是一口字正腔圆的河南话。演说时,他会拿出一叠事先认真写好的稿子用书面语一本正经地念,念几句就放下稿子用口头语信口讲一些有趣的故事,真真是雅俗共赏。河南话本来听起来就声音大,再加上马老师天生的大嗓门,又有大礼堂的混响效果,不仅震撼耳朵,也震撼心灵,根本用不着麦克风。后来读小说,我觉得马老师的一身豪爽活脱脱就是乔峰的形象。如果生在武侠小说里,他一定是个仗剑天涯、除暴安良、一诺千金、造福百姓的大侠。

马老师的教学风格,跟他的演讲风格一脉相承,认真里夹着幽默,智慧里透着刚猛。马老师的粉笔字写得漂亮,虽然说不上来是什么字体,但方方正正,极其工整,犹如铅字印刷,让人料不出写字的人其实是个侠客或者足球运动员。作为化学老师,马老师的绝活是画各种瓶瓶罐罐。出自他手的烧瓶、试管、曲颈甑,就跟多年后我用chemoffice软件在电脑里画出来的一模一样,而当时那个年代,全凭手绘。当时,全年级有三位化学老师,分管5个理科班,约定一起为全年级的学生定期出统一的练习试卷,每年有一位老师负责,这样三位老师管三年,我们就从高一走到了高三毕业。事实上,只有马老师一个人,自始至终履行了约定,因为出卷子在当时其实是个浩大的工作量:根据教学进度准备题目,然后逐字逐图用针尖刻到蓝色的蜡纸上,再拿到学校的印刷室油印。没有极大的热情和一丝不苟的态度,这个工作是很难坚持下来的。每一两周,我们就拿到了崭新的卷子,生怕一摸就一手黑,当时觉得苦不堪言,现在想起来,似乎还能嗅到淡淡的墨香。

马老师如同父亲一样,对待我们这些学生犹如子女。高三的关键时期,我的化学成绩虽说不差,但总感觉有那么一点可以提升的空间,就是提不上去。我对此心不在焉。有一次晚自习,马老师在教室里转来转去,走到我的课桌旁突然停下脚步。我感觉气氛不对,抬头一看,马老师正严肃地看着我,高大的身躯犹如泰山压顶,巨大的手掌犹如降龙十八掌一样伸过来,提笔在我的草稿纸上写下四个字:“竞争太弱”。然后抛下笔,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抛下三个字:”并浪挡。“(河南话,大意是别不把这当回事儿)别的什么也没说,转身而去,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夜幕里。我惊出一身汗。的确,我平素里吊儿郎当惯了,信奉的是”唯不争,天下莫能与之争“,这莫非就是我的短板?羞愧难当之下,我把这四个字剪下来,贴在我的本子封面用来励志。后来,我的高考化学科成绩是820分标准分,全省15万理科考生里排名大约在前100以内,这成绩跟马老师的鼓励分不开。其实这事儿我一直没想明白,从来没有跟马老师谈过心,他是怎么能一眼看透学生的?

马老师于2015年2月13日12时因病在新乡去世,享年75岁。马老师一生桃李满天下,古稀而逝,福寿全归,人格魅力影响了无数人。

马老师的追悼会于2月15日在卫辉市殡仪馆举行。我为葬礼草拟一幅挽联:

先生虽归去 昔日教诲 润物无声如慈父

后辈犹追随 今朝楷模 树人有道念恩师

谨以此文,追忆我的恩师马增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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